资源：怎样看这份骄傲？

——内蒙古模式纵横谈之五

专访嘉宾 潘照东 主持人 赵慧萍

赵：内蒙古以及内蒙古的发展是和资源联系在一起的，你认为在拥有优势的同时，是否也制约了在其它方面的探索？

潘：应该说自然资富集是内蒙古最突出的一个优势，但是这个优势怎么看？同时我们也应该客观冷静地认识到一点，如果我们仅仅是看到自然资源优势，一叶障目，不见泰山，那么我们有可能把这个优势变成劣势。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们看到世界上往往的一些国家地区资源富集的地区发展的并不快，或者说并不好，它往往靠资源吃饭，靠开发资源，靠出卖资源，经济效益不高，产业层次低，即使像一些石油输出国靠卖石油发了大财，石油、美元很充裕，但整体的经济水平，整体的社会发展水平，并不是说很好地实现了现代化的目标。所以我们对内蒙古的资源优势应该有一个辨证的认识，一个客观的科学的认识，所以我们资源仅仅是经济发展的一个重要的必要条件，不是全部的，不是所有的的必要条件。我们也看到一些地区，世界上像日本、韩国，包括我们国家东南沿海地区，自然资源，特别是能源矿产资源的储量并不是很丰富，但是他们并没有被资源缺乏所困扰，而是充分发挥人的作用，走出了一条劳动力密集到技术密集到资金密集到资本密集这样一条发展道路，反而走到了发展的前列。我想我们在说内蒙古资源开发这篇文章的时候，一定要客观地认识到这两个方面的因素，就是我们要走这条路立足于资源优势，而绝不是躺在资源优势上睡大觉或者说简单的开发出卖资源。

赵；多少年来，内蒙古一直孜孜不倦的这篇资源优势到经济优势转化的文章，你认为我们应该有什么经验教训？

潘：：我想内蒙古的资源开发经过了两个历史阶段，是在两种不同体制下来做这篇文章的。在计划经济体制条件下，从新中国建立，国家的156个重点工程在内蒙古立项，当时就是立足于内蒙古的林业资源、畜产品资源、矿产资源开发的，在当时计划经济体制下，通过国家集中收购了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来加速内蒙古的发展，取得了显著的成就。其典型的标志就是初步建立了当时具有内蒙古特点的工业体系。像包钢，像大兴安岭林管局、像一机、二机等等一批重点企业。另一方面，通过这些重点项目的带动，内蒙古当时的经济发展速度在全国是名列前茅的，1962年的时候，内蒙古的人均社会总产值派在全国第6，这是一个相当靠前的位置，也说明了当时计划经济条件下内蒙古的资源开发是取得了显著成就的。但是我们也看到这种开发模式具有明显的局限性，或者说制约性。内蒙古作为国家的一个能源原材料供应基地这样一个位置，所以深加工精加工这种项目比较少。林业开发是原木输出，煤炭开发是煤炭输出，矿产开发也是原矿，钢材也是一些粗加工的钢坯，精深加工的产品比较少，作为一些技术含量比较高的国防工业和地方的经济又没有更多的联系，这样就造成一些局限性，就是我们资源开发的规模扩大了，但是我们的产业、经济的整体水平并不高，效益也不理想。正是有这样的弊病，所以在改革开发初期，因为不适应市场经济的体制，我们的一些传统的老的国有企业在竞争中被淘汰了。
第二个阶段第二种模式就是在改革开发以来，特别是在西部大开发以来，在市场经济条件下这样的开发模式，这种模式是计划经济是不一样的，计划经济的特点是，你做什么产业怎么发展，都是由国家计划定的，国家要求你发展你不发展不行，国家不要求你发展你想发展，也是不行的。而市场经济是在国家统一计划的引导和规划的指导下，我们根据国内外市场的需求来选择市场的方向和目标，是由市场需求来确定我们的发展。在这样的一个条件下，我们看到内蒙古资源的开发的道路和方式就产生了显著的不同了。更注重资源的保护和合理开发，而不是单纯的开发资源卖资源，更注重环境的保护，注重走一条可持续发展的道路，更注重产业结构的合理和产业的相互关联相互促进共同发展，注重产业结构的层次和它的经济效益。这是市场经济条件下我们资源开发资源转换方面和计划经济体制下的一个根本区别。所以我们看到，正是这种区别，自治区在十五以来，在西部大开发以来，我们一方面资源开发的进度显著调快，同时我们经济发展的层次水平和效益明显提高了。

赵：以鄂尔多斯为代表的内蒙古西部曾经“羊煤吐气”，现在已经开始产业的整体升级，而内蒙古东部也有霍林河、大雁、伊敏、扎赉诺尔这样的煤矿资源，现在看，内蒙古的东西部发展有差距吗？差距的根源在哪里？

潘：就发展条件来说，东部地区有些方面不次于西部地区，甚至比西部地区更好。比如在能源矿产资源方面，鄂尔多斯的煤矿资源虽然很丰富，但它目前发现的金属储量却不多，而东部整个的大兴安岭延伸带却是我们国家北方一个有色金属分布的重点区域，比如铜、铅、锌等贵金属。像呼伦贝尔和赤峰都发现了非常丰富的有色金属的矿产资源和贵重金属的矿产资源，特别是东部地区的水资源条件要远远超过西部地区。自治区70%以上的地下水资源和地表水资源是集中在东四盟市，所以讲资源的综合配置条件来说东部的条件并不比西部地区差。那么作为发展的差距，这个毫无疑问是存在的，具体有几个方面。首先是产业开发上。西部的主导产业、支柱产业作为呼包鄂基本确定下来了，而东部现在还不能作这样的判断。第二个是在发展的环境上。东部发展滞后我想是和改革开放以来整个东北老工业基地的发展滞后联系在一起的，毕竟东四盟在东北经济区还是属于后开发的落后地区别，东北老工业基地开发落后，也就在相当程度上制约了东部地区的开发建设。可以举个例子，70年代末，辽宁省的经济总量是广东省的2倍以上，但是到2005年，广东省的经济总量是辽宁省的2倍以上。这就说明一个问题，就是改革开发以来，东北老工业基地经济发展水平在改革开发以来，确确实实落后于全国的平均水平，落后沿海地区。那么在这样一个背景下，东部地区的发展显然是困难重重。同时东部地区在体制的改革上和其他一些方面上同西部地区比也存在差距，比如在企业所有制的改革上，呼和浩特是脱胎换骨，代表企业是伊利、蒙牛、仕奇；包头是焕发青春，像包钢、包铝；鄂尔多斯是后来居上，伊克昭盟过去是最穷的盟，老的工业企业几乎没有，所以它在80年代推行工业化的以后，国有企业改制，非公有经济迅速发展，后来居上，现在是在领跑全区的经济。而东四盟的老的国有企业的改组改造改制方面就走得慢了些，而民营企业和非公有经济在实力上看也相对弱一些，自治区排在前10位的非公有经济企业恐怕没有一家是东部的，所以这些方面的差距也很明显。深入地讲这些根源，东西部差距最大的根源是改革开发的滞后。所以发展的优势条件没有充分的发挥出来，没有充分的体现出来，一些被动的因素，一些制约因素反而对东部地区产生了比较大的影响。

赵：鄂尔多斯鄂托克旗的蒙西是循环经济的样板示范区，它的示范性对内蒙古资源开发与环境保护的统一有什么重要意义？

潘：鄂尔多斯鄂托克旗蒙西工业开发区不仅对内蒙古，而且对国家整个西部大开发都有典型的示范意义。鄂托可克旗在改革开放初期是鄂尔多斯发展“五小工业”的样板，在全区也是一样的。鄂托克旗过去是一个典型的牧业旗。20世纪60年代的时候这个旗是自治区第一个牲畜过200万的旗，第一牧业大旗，特别是阿尔巴斯白绒山羊的产地，鄂托克旗不但在内蒙古在中国甚至在世界上都是有名的。但是20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鄂托克旗发展地方“五小工业”产生的的成效就是地方财政增长快，曾经在鄂尔多斯也是一个财政富旗，但另一方面它也有一个消极作用，那就是“五小工业”它的技术含量低，消费水平低，效益也比较差，资源耗废比较严重，环境污染也比较严重，所以到了90年代后期，十五初期，鄂托克旗发展“五小工业”就有了走不动的感觉，经济、工业、财政出现了3年的徘徊。十五时期，鄂托克旗做了重大的战略抉择，“五小工业”关停并转，另一方面坚持高技术高起点高水平高效益发展大的能源重化工业，引进了蒙西水泥公司，神华煤化工公司，鄂尔多斯集团。鄂尔多斯集团是以鄂尔多斯羊绒衫温暖全世界著称的，“十五”期间，进行战略调整，发展能源重化工产业，主要是两个途径：一个是煤炭、电力、硅铁、电石，发展煤、电、冶金化工，第二个产业系列是天然气生产化肥，和美国西格玛财团合作，建立中国规模最大的天然气化工企业。这两个基地建成后，鄂尔多斯集团产业转型就基本完成了，从过去羊绒产业转为能源化工产业为主导。其羊绒产业一年产值收入几十个亿，而能源重化工产业实现后，产生的效益是几百个亿。所以在这个基础上，鄂托克旗蒙西工业开发区的发展状况就有了根本改变，过去乌烟瘴气、遍地垃圾、难以呼吸，而现在它的园区是花园式的园区，非常漂亮，同时它的经济效益并没有滑坡，还有了大幅度的提高。从十五期间鄂托克旗的财政收入从2000年不到1个亿增加到5个多亿。它的示范意义在于过去我们经济发展存在一个困境：即经济一发展，资源一开发，就要破坏环境了，最后不可持续，导致的副作用非常严重，那么如果治理环境，保护资源，经济就出现疲软，滑坡，甚至倒退，而鄂托克旗恰好在发展循环经济过程中实现了经济发展的转型，保护资源、治理环境和经济高度发展、高效发展同时进行，实现双赢。现在到蒙西经济开发区看，企业不再像过去那样个干各的，而是走的循环经济，像神华的煤焦化项目，它的余热可以提供给蒙西集团生产水泥发电，焦化的煤气蒙西集团也可以利用，对神华集团来说，它过去排放的废气废热，现在能转化为经济收入，对蒙西集团来说也降低了生产成本，提高了生产效益。作为鄂尔多斯羊绒集团，它建设能源重化工基地也是这样，由于它规模大，起点高，所以它对资源能够进行综合的开发利用，向无害化，资源循环利用的方向上发展，这也是它经济效益提高的一个根本因素。所以鄂托克旗这样做起来，蒙西在这方面成功了，成为全国循环经济的示范园区，它也就启示我们内蒙古的其他地区，西部的其他地区，走这样的一条循环经济的道路，抓企业的小循环，提高企业的经济效益，抓产业的中循环，形成相对繁荣的产业链，提高加工深度，提高附加值，抓园区和整个社会的大循环，使资源能够合理有效的开发利用，环境能够得到有效保护，同时，使我们的经济发展得到一个更好的效益，内蒙古的经济在西部大开发中走上一条又快又好的道路。

赵；循环经济有没有普遍意义？

潘：循环经济的发展，资源不同的地区有不同的特点，比如说能源重化工业发展循环经济有它的特点，农畜产品的循环经济有它的特点，农牧业产业化的循环经济有它的特点，不同地区的经济结构不同，不同地区的资源条件不同，发展条件不同，所以发展循环经济要体现不同的特点。但是我想，发展循环经济它是一个客观经济规律和自然规律在起作用，所以具有普遍意义，因为不论是什么地区，它的资源是相对有限的，开发资源，利用资源，主要注意寻求效益最大化这样一条道路，使资源充分合理有效的利用，保证效益最大化，这样看，开发资源，利用资源，使效益最大化的道路就是循环经济的道路。从另一方面看，开发资源，发展工业都会造成不同程度的污染，不管是重工业，还是轻工业，甚至第三产业。像餐饮业有垃圾，我们的社会发展也有生活垃圾，所以也有一个发展循环经济的问题。所以经济的发展工业的发展，要发展循环经济，社会的发展、城镇的发展也要发展循环经济。循环经济，不仅是一个生产发展的概念，也是一个生活消费的概念，从这一点来说具有普遍意义，它体现了客观自然规律和客观经济规律的共同要求，这一点是任何地区都要注意的。

赵：内蒙古在多年的规划发展中是如何考虑资源的储备和再生问题的？

潘：“十五”以来，西部大开发以来，自治区对资源的保护和储备的重视程度越来越高，也有相应的政策措施。比如我们的能源开发，矿产资源开发方面，严格制止杜绝乱垦滥挖，对那些小的矿山不注意环境保护的实行关停并转，这些本身都是有利于资源的保护和资源的储备，即使是大型项目，现在也加以控制。2004年我参加自治区政府和亚洲开发银行合作的项目，对我们的发展目标进行了非常认真非常严肃的探讨和调整。2004年调查的全区在建的和拟建的煤炭项目，如果都投产的话，到2010年，煤炭产量会突破10亿吨，火力发电的装机容量也会突破1亿千瓦，显然这种状况会冲击了市场需求，也不利于资源的保护和环境的保护，所以自治区党委政府听取了各方面的意见建议，客观的分析了发展的环境和国家的要求以后，做了重大的调整，原来计划到十一五到2010年煤炭的产量达到5亿吨，火力发电的装机容量达到5000万千瓦，那么根据客观情况，国家的要求市场的变化和自治区资源合理开发、保护的要求，调整了煤炭产量2010年是4.5亿吨，发电装机容量是4500万千瓦，而这个调整我想是相对合理的，5亿吨的煤炭，5000万千瓦的发电量，考虑到国家经济发展的需要，应该说也是比较合理的，但是如果不加控制，煤炭产量会突破10亿吨，发电装机容量也会突破1亿千瓦，那么显然是不可取的，可能会产生一系列接踵而来的问题。同时资源的乱垦滥挖，不利于下一步资源的合理规划，把自己的产业结构也搞坏了，把自己整体的经济结构也搞乱了，这对内蒙古的中长期发展显然是不利的，所以内蒙古在这一方面采取了一些有力的措施。另一方面自治区在区内资源开发和区外资源开发方面，也做了合理的部署。因为我们比邻的俄罗斯和蒙古国的能源矿产资源也非常丰富，本着互助友好，平等互惠这样的原则，合作开发俄罗斯和蒙古国的一些能源矿产资源，对于补充我们区内的资源也是非常必要的，比如像大兴安岭林区从十五以后实施天然林保护工程以后，木材的年采伐量降到200万立方米左右，那么2005、2006年满洲里从俄罗斯输入的木材已经超过了500万立方米，每年超过500万立方米，也就是说每年输入的木材是大兴安岭林采伐量的2.5倍。这样不但有效保护了内蒙古林业资源的休养生息，还有效带动了木材加工业的发展，现在满洲里已经成为我国北方最大的木材加工基地。那么从煤炭、林业、电力、石油这些方面看，俄罗斯和蒙古都可以成为内蒙古重要的原料基地，开发这些资源，对俄罗斯对蒙古有好处，对内蒙古的发展也有好处。对内蒙古周围地区的发展也有好处，可以说是一个合作共赢的结果，通过这些方面的努力，我想内蒙古的资源的保护储备，通过发展循环经济，对资源在再生利用，都能够取得好的效果。